从“出口矿石”到“留下价值”,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正在非洲大陆加速推进。
《每日经济》 DailyEconomic – 长期以来,非洲坐拥全球约30%的关键矿产储量,却始终处于全球产业链的最底端——低价出口原矿,高价进口制成品。联合国贸发会议数据显示,2024年非洲商品出口中仍有76.8%是初级产品,仅燃料就占了三分之一。然而,这一格局正在被一场席卷大陆的政策变革所打破。
过去一年多来,非洲资源国密集出台原矿出口管控措施,力度与覆盖面均创近年新高。2025年2月,刚果(金)率先实施钴原矿出口禁令,同年10月转为年度出口配额管理制度。2025年10月,马拉维总统令即刻生效,全面禁止所有原矿出口,涵盖锂、稀土、石墨、金、铜等多数矿产。2026年2月,津巴布韦提前执行禁令,全面暂停锂原矿及锂精矿出口,在途货物同步管控。2026年5月,莫桑比克议会通过《矿产法》修订案,明确国家矿业公司至少持股15%、禁止原矿出口、强制本地深加工。同年8月,刚果(金)进一步将禁令扩展至铜精矿和钴精矿领域。肯尼亚、加纳、赞比亚、塞内加尔等国也纷纷加入这一行列。短短一年之内,超过十个非洲国家以立法或行政令的形式,重写了矿业投资的游戏规则。
政策转向的直接驱动力,是资源国对矿产收益分配格局的深刻不满。以钴为例,全球钴的定价权长期掌握在少数跨国矿业巨头手中,刚果(金)虽坐拥全球超70%的钴储量,却几乎没有任何议价空间。2025年初钴价跌破10美元/磅时,该国矿企利润被压缩至盈亏线以下,政府从特许权使用费和企业所得税中获得的收入随之骤降。津巴布韦的处境同样典型:2026年5月出口的锂精矿价格约2595美元/吨,而加工后的硫酸锂可卖到8751美元/吨,价差超过两倍。这种“挖资源的穷、用资源的富”的困局,成为非洲各国推动本土加工的深层动因。
政策倒逼之下,矿业投资格局正在发生实质性位移。在几内亚,中铝集团于2026年6月正式启动氧化铝项目建设,该国政府计划到2030年建成5至6座氧化铝工厂,总产能达到约700万吨。在津巴布韦,华友钴业旗下子公司投资4亿美元建设的非洲首座硫酸锂工厂已进入最后建设阶段。在刚果(金),紫金矿业旗下卡莫阿冶炼厂于2025年12月成功浇铸第一炉阳极板,设计年产阳极板50万吨,成为非洲最大的铜冶炼厂。在赞比亚,KCM公司于2026年9月与中国瑞林签署了价值4.98亿美元的铜尾矿浸出厂项目合同,预计新增年产能7万吨。莫桑比克则于2026年1月投产了一座投资2亿美元的石墨加工厂,尼日利亚也建成了一座2.5亿美元的锂加工设施。
中国企业在这一转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中国不仅是非洲矿产的最大买家,更在精炼、加工和电池材料领域积累了成熟的技术能力。非洲关键矿产与能源转型研究中心研究员穆曾格扎指出,非洲各国政府应当通过谈判将资源准入与本地加工、技术培训和研究合作挂钩,“目标不是替代中国技术,而是与中国合作”。
然而,将矿产出境前的“最后一公里”留在非洲,远非一纸禁令可以解决。电力短缺是最突出的瓶颈。精炼厂、冶炼厂均属高耗能产业,仅铜冶炼环节,每生产1吨阴极铜就需消耗超过1000千瓦时电力,若缺少稳定且平价的电力供应,大部分项目将失去市场竞争力。以刚果(金)为例,该国水电占比约98%,但电网运营能力薄弱,电力供应难以保障工业需求。非洲关键矿产集团首席执行官维罗妮卡·史密斯直言,基础设施是非洲关键矿产发展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
融资缺口同样不容忽视。世界银行曾预计2026年至2040年马拉维矿业收入可能达到300亿美元,但该国全面禁止原矿出口后,数十亿美元的投资面临风险。出口禁令可能在本地加工厂尚未就绪之前,就让矿企失去市场。此外,政策执行的一致性和透明度、技术人才的储备、下游客户的开发,都是决定这场变革能否从政策宣示走向产业现实的关键变量。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非洲的本土加工浪潮正在重塑全球关键矿产的供应链逻辑。非洲联盟通过的《非洲绿色矿产战略》明确将本地增值作为核心支柱,旨在通过系统性规划将资源优势转化为工业化动力。资源国从“出售开采权”转向“控制价值链”,意味着全球矿业投资的评估框架必须随之调整——投资者不再仅仅考量矿藏品位和开采成本,更需要评估目标国的加工配套能力、电力供应稳定性和政策连续性。
这场变革的最终走向,取决于非洲国家能否在“锁矿”与“引资”之间找到平衡。正如业内人士所言,合作门槛持续抬升,投资方需适配本土产业升级需求,兼顾当地收益分配与产业培育,互利共生的长效合作机制将成为行业主流。非洲的矿产资源禀赋无可替代,但要将地下的财富转化为地上的工业能力,仍需跨越基础设施、资金和技术三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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