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化不等于“一放了之”,以正确政绩观锚定校服教育民生本位

近期,校服管理迎来政策密集落地期,一套覆盖行政指导、采购法律、质量监管的制度组合拳相继出台,为全国校服治理划定清晰的合规标尺。6月17日,教育部召开全国校服行业行政指导会,直指部分地区盲目推行“一市一款”的形式主义问题,确立学校主体、民主决策、公平竞争、全程公开四大核心治理准则;6月23日,新修订《招标投标法》正式实施,以法律条文破除地方市场壁垒,规范校服采购全流程行为;7月1日,新版《纤维制品质量监督管理办法》落地施行,强化校服面料标注、出厂全检等硬性监管要求,筑牢学生穿着质量安全底线。市场监管总局质量监督司司长王胜利强调,对于学生服等具有集中采购、统一使用的产品,必须严格执行供货前送检制度,确保每一批次的产品经检验合格后方可交付使用。

7月17日,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印发《中小学校服管理十条》(教基司函〔2026〕26 号),文件一以贯之延续2015年四部委“校服新政”核心精神,在2025版《全国中小学校服管理“应知应会”》11条基础上,细化形成指令性管理要求。文件多处强调,学校是校服选用采购的责任主体,学校的主体权责不得被架空、不得被行政部门上收,同时首次提及市场化购买,厘清行政监管与学校办学的权责边界。

校服是承载校园文化、守护学生安全的教育民生载体。但近年来部分地区推进“一市一款”过程中,过度追求城市视觉整齐,将学生健康权益、校园文化特色、家庭实际成本置于次要位置,改革落地出现多重走样。江西市场无序乱象、沈阳多次投票风波、广州厂商履约暴雷、深圳质量隐患及库存高压,一系列案例暴露出校服治理的现实矛盾,也抛出值得深思的命题:校服是否需要全市统一款式?仅仅放开销售、交由家长自由选购就等同于市场化?从治理逻辑看,行政主导定版的“一市一款”,本质属于伪市场化,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市场化改革。

多地试行“一市一款”,撕开伪市场化的现实病灶

多地实践已经暴露出“一市一款”模式潜藏的多重风险。江西南昌、赣州推行“一市一款”,为实现统一外观并落实限价目标,倒逼企业压缩生产成本,校服出现面料劣质、起球、异味、色牢度不达标等问题,多名学生出现皮肤过敏瘙痒,集体穿着呈现“大花脸”多级色差。面对家长投诉,主管部门以“全市统一款式,家长自由购买”予以回应,学生的健康诉求、校服品质监管没有得到充分重视。

沈阳2025年将全市校服线上投票作为改革亮点,但投票系统未设置实名核验,存在重复刷票漏洞,总投票人次远超当地实际学生基数,引发供应商干预投票结果的质疑。投票细则、选型方案未能充分向家长和教师公开,即便舆情发酵,带有异常票数的候选款式仍被保留,所谓民主遴选沦为形式走过场。

广州原有“一校一款+阳光招采”模式运行平稳,获得广大师生家长认可。2024年,广州市教育局开展校服调研,面向全市中小学回收问卷超22万份,94.54%的学生及家长对原有校服款式评价为非常满意、满意或一般。但后续政策几经摇摆,保留“一校一款”框架,转而推行一套“伪市场化”模式:学校仅对外公布款式信息,不再组织招标采购、不指定集采供应商、不开展统一订购,选购全部交由家长选择。

改革落地的首个开学季,大规模供货履约危机集中爆发。临近开学,大量新生家长陷入购衣困境。不少家长7月就完成下单,却遭遇商家逾期发货、货品缺件、客服失联;部分直播间仍在正常售卖校服,但售后渠道形同虚设。不少即将参加军训的学生拿不到校服,家长只能求助二手渠道应急。这场风波也直观暴露出,学校主体责任弱化、简单放开购买渠道带来的一系列治理难题。

即便是常被视作“一市一款”参考样本的深圳,其模式也带有极强的地域特殊性,不宜直接复制照搬。深圳推行全市统一校服,是特定历史、气候条件下形成的选择。气候层面,深圳地处北纬22°-22.5°,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年均温22.4℃,夏季长达6-7个月,全年绝大多数时间仅需薄款短袖服饰,校服不需要复杂剪裁与厚重外套。从城市历史来看,深圳建市初期本土人文积淀有限,特区成立后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属于典型移民城市。一方面不同地域人群审美差异大,另一方面家庭经济条件差距悬殊。“全市统一”的初衷,是依靠视觉平等弱化经济差异,构建基础集体身份认同。这套方案是时代环境的产物,并不适配其他城市直接效仿

运行二十余年,深圳模式积累的质量顽疾与美育缺失问题,也为各地敲响警钟。公开抽检数据显示,2019年当地校服抽检不合格率高达36.25%;2020年不合格率依旧达到23.33%;直至2024 年,市场监管部门抽检150批次校服,仍有19批次初检不合格,不合格率12.7%,问题集中在纤维含量、绳带、pH 值、标识、色牢度等直接关系学生健康的项目。当地行业企业也曾透露,市场现存校服库存货值高达10亿元,存量理论上可满足20年市场需求,企业库存压力高企。

强行全域统一校服:三组难以回避的现实矛盾

梳理各地案例可以看到,自上而下强行推进全市校服统一,会催生三组难以调和的矛盾。第一是统一视觉与校园文化育人功能的冲突每一所学校经过长期办学沉淀,形成独有的校风与办学特色,校服是校园美育、身份认同的重要载体。一刀切的全市统一,直接抹平各校服饰辨识度,消解“一校一品”的文化积淀,弱化校服的育人价值。第二统一管控与学生健康安全的矛盾“一市一款”往往伴随硬性限价,当价格被挤压至合理成本线之下,企业只能在面料、染料、工艺、质检环节压缩投入。一旦产品出现质量缺陷,就会形成区域性的学生健康风险。第三是制度设计与家庭民生成本、民主程序的矛盾部分地区为落实全市统一,要求起始年级全面换装,存量学生被动跟风,大量尚可正常穿着的校服被闲置,加重家庭不必要的重复支出。与此同时,民主决策流于形式的现象屡见不鲜:几乎所有试行地区都跳过“三分之二以上家长同意”的前置要求,家长的知情权、选择权被架空。

这种自上而下行政敲定的“一市一款”,再交由市场生产售卖,正是典型伪市场化。款式这个最核心的需求被行政强行统一,市场只剩下代工、售卖的功能,企业只能在既定的框架内比拼产能和报价,很难围绕不同学校的真实需求开展产品创新,和 “需求引导供给、多元主体充分选择”的市场化逻辑背道而驰。不少地方将这套模式包装为市场化改革,实则颠倒了需求与供给的关系。想要良性运转统一款式的模式,必须建立在每一所学校“三分之二以上家长同意”的共识基础上,而非行政自上而下强制推动。

厘清内核:校服治理市场化,要破除三重壁垒

各地校服治理改革,“市场化”被频繁提及。但校服领域真正的市场化,既不是放任市场完全无序野蛮生长,也不是行政定好款式之后简单甩给市场自生自灭,核心在于破除三重壁垒。

第一,破除地方保护壁垒。摒弃设置地域门槛、偏袒本地厂商的做法,对全国具备资质的企业一视同仁,落实全国统一大市场要求,鼓励企业依靠面料品质、产品功能、售后服务公平竞争。第二破除低价内卷陷阱。市场化不等于唯低价中标。一味压低采购价格,只会倒逼企业削减面料、工艺、质检投入,陷入劣币驱逐良币的困局。真正的市场化倡导优质优价,让品质与服务成为竞争核心,而不是比拼报价的高低。第三破除行政越位干预。教育部《中小学校服管理十条》明确强调,学校是校服选用采购的责任主体。真正的市场化,是把选择权交还学校与家委会,保障师生家长的决策参与权;行政部门的定位是制定合理规则、开展质量监管,而不是直接下场包办。

现实中不少改革打着市场化旗号却发生走样:有的定好统一款式后直接放开流通,监管却没有同步跟进;有的口头提倡市场化,同时设置隐性限价挤压合规企业生存。江西、沈阳、广州、深圳的案例共同印证:不解决地方保护、低价内卷、权责越位,仅仅变换采购模式,实现不了真正的市场化;行政主导的“一市一款”,正是伪市场化的典型代表。

伪市场化衍生风险:只放开流通,极易滋生仿冒乱象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尖锐问题值得警惕:“一市一款”公开款式,如果仅仅简单放开流通,所谓市场化会不会演变为仿冒遍地?部分地区统一校服、公开版型之后,地摊、小作坊大量售卖同款仿冒校服。这类仿冒产品缺少完整国标质检,做工粗糙、色差明显、面料起球、散发异味。仿冒品无需承担检测、售后、补码等成本,售价更低,持续挤压正规企业生存空间。普通家长很难分辨正版与仿冒,买到不合格校服导致孩子皮肤不适,往往维权无门。

这充分说明:市场化绝不等于“一放了之”。统一款式之后,如果质量监管、知识产权保护、渠道管控没有同步跟上,放开供给就会打开仿冒泛滥的缺口。按照国家政策导向,学校作为校服管理主体,必须落实双送检制度,采购流程、质检报告、售后渠道全面公示。市场化开放,必须建立在完整的质量监管闭环之上,不能只放开销售这一个环节。

校服面向广大青少年学生,安全永远是第一底线。无论采取哪一种改革模式,无论冠以何种市场化名义,如果最终结果是仿冒横行、学生健康受损、家庭负担加重,就已经背离校服治理的民生初衷。行政主导的“一市一款”披着市场化的外壳,掩盖了选择权被上收的实质,值得各地治理者高度警惕。尊重校园文化多元,守住质量安全底线,保障家校民主权利,破除地方保护与低价内卷,在监管闭环之下实现充分公平的市场竞争,这才是校服治理市场化应当追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