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市从“以粮为主”到“果蔬飘香”

据西藏自治区政府网站消息,山南市桑日县增期乡卡乃村的温室大棚里,曲珍剪下一根水果黄瓜,水珠顺着翠绿的瓜皮滑落。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25座大棚整齐排布,草莓、茄子、黄皮西瓜等20余种果蔬,短短几天已采收了好几百斤。

卡乃村背靠功德林草原,属半农半牧区,距县城近50公里。“以前我们只会种青稞、土豆,收入低、出路少。”曲珍笑着说,“自从学会了种菜,不出去打工就有活干、有钱赚。”

曲珍的经历,是雪域高原种植结构深刻变迁的缩影。从青稞、小麦、豌豆、油菜为主的单一粮作格局,到蔬菜、水果、经济作物多元并进的“百菜园”“百果园”,这场悄悄发生在温室大棚与田间地头的变革,不仅重塑了高原的餐桌与经济,更悄然改变着农牧民的思想与命运。

从“粮经饲”到“果蔬经”

十多年前,西藏农作物播种面积中粮食作物占绝对主导,经济作物与饲草料比例有限,全区设施农业面积尚小,偏远农牧区冬季鲜蔬供应更是不易。转折就是从十多年前开始加速。2018年,西藏安排5.75亿元建设19个蔬菜基地;2019年,“菜篮子”工程资金2000万元投向山南市、日喀则市;2020年,800万元专项资金用于经济作物高质高效创建。

到2025年,西藏蔬菜播种面积达32.91千公顷,总产量突破101.58万吨,果蔬品种拓展至130余种;拉萨等主要城镇淡旺季蔬菜自给率稳步攀升至68%、88%。

各市县区各显其能。拉萨以城关区国家现代农业产业园为龙头、曲水才纳国家现代农业示范区为标杆,墨竹工卡、堆龙德庆等园区协同跟进,才纳园区的高原葡萄在海拔3600米处生长,获吉尼斯世界纪录;日喀则白朗县果蔬品种从“老三样”发展到55个,白朗西瓜、辣椒、香瓜获国家地理标志认证,桑珠孜区罗林村高海拔露地西瓜去年丰收,平均亩产约4000斤;山南琼结县建成1024亩“菜篮子”基地,348座日光温室拔地而起,二期投入3亿元布局精品瓜菜繁育和种苗培育。

特色种植同样遍地开花。桑日县葡萄基地总面积已达10600亩,截至2025年底累计产出葡萄3000余吨、总产值4.6亿元;昌都市筛选出“六妹”“七妹”等耐寒优质羊肚菌菌种,产品瞄准北上广深高端市场;林芝市茶叶种植达5.4万亩,“藏茶1号”填补本土茶树品种选育空白,波密县天麻产量居全区第一;那曲在海拔4500米以上温室试种“黑美人”土豆成功,亩产1946.76斤;阿里札达县建成1406亩经济林果基地,“札达苹果”正申报地理标志证明商标。

从林芝米林农场60余种高附加值水果的“百果园”,到拉萨市曲水县占全市供应量38%的2.6万亩蔬果基地,高原种植版图已从单一的青稞色,晕染为多彩的果蔬色谱。

从“老三样”到“百菜园”

种植结构的变迁,首先映射在高原人的餐桌上。

传统农牧区饮食长期以糌粑、酥油茶和风干牛羊肉为主,蔬菜一度仅限于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直到上世纪90年代末期,“不食草”的观念仍在不少群众中根深蒂固,青菜曾被视作“草”,大块牛羊肉才是待客之道。

近20年来,随着设施农业向偏远农牧区延伸,冬季鲜蔬供应早已不再是奢望。白朗县55个果蔬品种丰富了百姓餐桌;琼结县水果玉米、樱桃西红柿等20余个新品种填补市场空白;扎囊县有机芦笋远销上海、成都、长沙,2025年首次试销香港市场。高原人的“果盘子”也越来越多样:“林芝苹果”获国家地理标志认证,南迦苹果出口尼泊尔800余吨,创汇100万美元。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日常。乃东区结巴乡草莓采摘园里,每斤60元的香野草莓供不应求;蓝莓大棚内,每斤150元的果实挂满枝头。一位正在挑选荠菜的年轻妈妈直言:“荠菜不但营养,也更健康。一年就这几天,贵点也值得。”

从“营养型”向“健康型”的饮食跨越,背后是本地供给能力的根本性提升。在西藏全区,城乡居民既拎好了“菜篮子”,也端稳了“果盘子”。

从“自给自足”到“面向市场”

种植结构之变,更是一场经济逻辑的深层转换。过去农牧民种粮多为自给,商品率极低;如今“租金+薪金+分红+订单”的多元利益联结机制已在高原普及。

在琼结县蔬菜基地,当地群众通过土地流转、基地就业、承包经营实现“双收入”。错杰村的边巴东珠流转了自家6亩地。他认为,土地的收益比种青稞划算,他们两口子还在基地工作,土地收入加上务工收入,月入近万元。桑日县葡萄产业通过“公司+基地+农户”机制,务工、土地流转、机械租赁、线上销售多渠道并进,累计用工9万人次,带动1200余名群众就近就业。曲水县依托六大农业示范基地推行“基地+合作社+企业+农户”联动,仅去年就带动农牧民增收超8000万元。

市场的边界还在向区外延伸。昌都市卡若区俄洛镇160户农户投身辣椒产业,种青稞一亩年收入千元,改种辣椒一亩毛收入可达8000元至12000元。

收入是最有力的印证。仅去年,林芝市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9484元,总量居全区第一,日喀则市达21231元,增速居全区首位;山南市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4990元,同比增长7%,特色种植、设施农业对增收的拉动效应愈发凸显。

从“要我种”到“我要种”

然而,比餐桌和收入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农牧民的思维方式中。

在贡嘎县吉雄镇红星村,2004年国家农发项目落地时,许多村民甚至不认识菜苗。技术员常年驻扎、专家手把手指导,当年50座大棚创收40多万元。白朗县彭仓村的村民起初担心“种了蔬菜,粮食会不够吃”,观念在反复动员中慢慢松动。到2011年,这个村成为全乡第一个人均收入过万元的村子。隆子县日当镇的群众起初不愿种大棚蔬菜,团委干部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几个月后仅10座大棚销售金额就达5150元,菜农观念从此逆转,从“要我种”到“我要种”,再到争着抢着种。

组织方式的变化同样在塑造新人。类乌齐镇觉恩村构建“驻村工作队统筹协调、市农科所技术指导、返乡大学生创业运营、村民广泛参与”的模式,盘活8座闲置温室大棚;安多县帕那镇推行“投工投劳积分制”,劳动1小时记5分,积分可兑换现金或蔬菜,年底还可参与分红。从前只在帐篷和牧场间打转的牧户,如今算起了工时账、分红账。

湖南援藏工作队在山南推广青稞粉垄耕作技术时总结出四大成效:促进增产增收、推进技术革命、改变思想观念、推动产业快速发展。援藏干部“用现代科技促进农业增收”的过程,本质上是农牧民从“等靠要”向主动拥抱市场转变的过程。

桑日县卡乃村的原野上,伴随着阵阵“咔咔”脆响,一颗颗色泽鲜亮的果蔬开始了新的旅程。农户们脚踩田垄,扒开藤蔓,剪刀一剪,饱满鲜嫩的果蔬便滑入手中,装筐后它们将被统一装车,马不停蹄地运输到全区各地,成为高原餐桌上的美味佳肴。